徽州天井之下的建筑、历史与人

摘要: 庭院天井也是“有堂皆井”的徽派建筑中最富个性、最为深沉独到的部分

12-13 22:40 首页 班门Art

班叔的老家在徽州,因此,对徽州的许多事物都充满了兴趣。比如小时候见惯了的高高的马头墙,长大之后就去看一些建筑书籍,了解它所代表的徽派建筑


在徽派建筑中,一进门最常见到的,是一方天井。但叔从没思考过这方天井的学问,直到看了《班门·方》中的《一方天井下,山水问君心》一文,才知道,这个由屋檐与墙围合起来的“空”,其实有着满满的深意。



今天,就与大家一起分享这篇文章。



本文发表于杂志书《班门·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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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飞鱼

图片:Flickr网站、陈志华



“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 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


这是郑板桥的《十笏茅斋竹石图》的题识。但这幅画中,唯见“修竹数竿,石 笋数尺 ”,而“十笏茅斋, 一方天井”所呈现出的情味室景却没见到。


郑板桥的故居确有一方天井,这座建筑始建于清代,位于江苏省兴化市东城外郑家巷。故居坐北朝南,前后两进,有门楼、门堂、上下屋、小书斋、小厨房,粉墙黛瓦,庭院清幽,进门天井不大,但四角有吉祥砖雕,梅、竹、兰沿墙而植,令人顿感“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雅致。


兴化市自宋代起隶属泰州,在地理上属于吴头楚尾,也就是北方文化和南方文化接壤的地区,因而此地民居既有北方封闭的建筑格局,又有江南宅第的活泼风格。这里过去多徽商,所以也多有徽派建筑。作为泰州民居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庭院天井也是“有堂皆井”的徽派建筑中最富个性、最为深沉独到的部分。(图 1)


图1:宏村,典型的徽州村落(图:Tom Thai,来自Flickr网站)


天空之井


天井,俗称“天空之井”,本来指山涧的缝隙。最早见于《孙子兵法 ·行军篇》:“凡地有绝涧天井、天陷、天隙,必然远之勿近也。”徽派建筑中的天井,一般由客厅正房与两侧厢房、辅屋围合而成,四面屋顶均向天井倾斜。


中国地域文化专家高寿仙先生对徽州天井情有独钟,他在专著《徽州文化》中,将“天井地位的前后和进深大小之别”作为研究徽州古民居时对其分类的标准。据此,我们大抵可以将徽州天井样式分为如下几种:


第一种,四面都是住宅楼房围成的长方形天井。它是由屋顶四面坡形瓦檐构成长方形天窗,坡形瓦檐下边围有长方形环形水瀽,承接屋顶坡面流下的雨水,然后导入水管流入天井下明堂的明沟或暗沟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异地拆迁完好保存于黄山市博物馆院内的三层明代徽州古民居“怡怡堂”的天井,其底层由两组“一厅两厢”徽州古民居单元相对而成上、下厅堂与两侧两厢廊合围而成,二楼、三楼则由两组厢房与环形“跑马楼”回廊组合而成。此种样式的天井,可视作上、下厅堂的共用天井。


第二种,一面厅堂、两侧厢房与一面高墙围成的长方形天井。通常“一面高墙”正是古民居大门开启处。因为组成天井的一边是高墙,所以三面坡顶瓦檐处的水瀽也只有三边,另一边的雨水则从盖在高墙上的瓦檐沟里直接流到天井下。坐落于绩溪上庄村的胡适故居的天井,堪称这种样式天井的代表。



第三种,一面厅堂与三面高墙围成的庭院式长方形天井。一面厅堂由雕花玻璃排门与天井隔开,天井实际成了紧临厅堂的庭院。黟县屏山村的舒绣文故居天井为此类之代表。舒绣文故居占地 400 平方米,呈靠壁三间结构,正屋前后两进、上下两层,分成客厅、书屋、后厅和厨房等几大部分。进入客厅小院的半圆门楣上,篆刻“春回黍谷”四字。不同于一般古民居的是,其厅前设置走廊,走廊与厅之间以16 扇莲花门相隔,小院呈长条形,既可栽花莳草,又可引客入厅,倒比一般徽派民居的天井更多些野趣。


第四种,由特殊地形造成的三角形,或多角形的天井组合。比如,一面厅堂与两面高墙围成的三角形天井,三角形的天井下面设计成一个三角形鱼池,在鱼池与厅堂之间则巧妙地安排美人靠、飞来椅,隔而不断,营造出一派诗情画意。这种样式的天井曾被美国建筑学家赞誉为“发明时间比美国历史还长的空间利用奇迹”,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黟县宏村承志堂的鱼塘厅的天井。承志堂是清末徽商汪定贵在清咸丰五年营造的宅邸,素有“民间故宫”之称。整栋建筑为木结构,内部砖、石、木雕装饰富丽堂皇,总占地面积约2100平方米,建筑面积3000余平方米,是一幢保存完整的大型民居建筑。全宅有9个天井,特别是鱼塘厅三角形结构的小天井下设一鱼池,圳水从上首淙淙流入,又通过石栏栅随势流走。据传当时建造承志堂,设计时靠村中水圳,多了这块三角形空地,工匠便巧妙地设计了这个三角形建筑空间。


从天井走到天下


徽州因山多地少,村落宅屋,通常相连一片,一进一天井,套间组合,环环相扣,却又可以各自独立。天井所连接的“住宅单元”,好像一种建筑的“细胞”,依据独特的基因,组合成了徽州层层叠叠、白墙黛瓦的村落风景。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建筑学专家陈志华主持编著的《关麓村》一书(为《中华遗产·乡土建筑丛书》第一辑的一种),开头的前言中就记录了位于古徽州黟县关麓村的这种风景:


三十几幢住宅,疏疏朗朗,大多舒舒服服亮出自己秀丽多变的身姿。有重重叠叠的马头墙,有柔和而富张力的拉弓墙,还有的墙像破浪前进的船头,弧形的,缓缓地弯过去。在这些墙头跌宕起伏的轮廓之下,我们见到了一个精雕细刻的水磨青砖门楼,又一个,还有一个,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比一个漂亮。


关麓村是徽州的一个缩影。到清初,这里仍然是一座小村庄。在黟城盆地边缘,距县城约 15千米,是山脚丘陵区。有一条峡谷,从盆地西南部的西武岭下来,“守”在口子上,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关麓村赖以存在的命脉,一是谷底的水田和坡上的旱地,二是过境的大路,村子位于岭根,上山下山,都要在这里歇脚。但是,田地不多,又病硗瘠,坐地设店则被条件更为优越的古筑镇占了先手。两方面都很局促,以致从早年村人便踏上徽州人的惯行路,外出经商,或者外迁到附近另建新村,关麓村的规模因而不大。


清乾隆时期,村中出了一个徽商汪昭敩,建起名为“春满庭”的祖屋,他的八个儿子先后在这里长大成婚,依序为令銮、令铎、令鋠、令钰、令镳、令钟、令录、令锽,也就是现在所称的“关麓八大家”,昭敩公为八家始祖。关麓村渐渐壮大起来。这样贫瘠的土地,从哪里聚集起来财富,并在一方天井之下积聚起来?


在徽州有一首乡谣:“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明代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曾说:“大抵徽俗,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这形容的即是徽州山多地少,“耕不能自给”的状态。男子不得不外出经营四方,人们往往要在群山中辟出野路,通向世外。如今成为徒步者天堂的绩溪徽杭古道,连接绩溪县伏岭镇与浙江临安市马啸乡,是古时徽商向外运输货物的重要通道。古时徽州,坐井观天是死路。



康熙《徽州府志》录明末休宁进士汪伟的奏疏:


徽州介万山之中,地狭人稠,耕获三不赡一,即丰年亦仰食江楚。……天下之民寄命于农,徽民寄命于商。而商之通于徽者,取道有二:一从饶州鄱、浮,一从浙省杭、严,皆壤地相邻,溪流一线,小舟如叶,鱼贯尾衔,昼夜不息。


徽州男人童年透过老宅天井望见十几个春秋冬夏,还未成年,便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将木材、茶等供货稳定的乡土产品贩售出去,或是经营利润可观的盐业、典当。到明嘉靖之后,“徽商遍天下”“无徽不成镇”。从嘉靖到乾隆的一百多年中,在扬州的客籍商人中,著名的有八十人,徽商占了六十人。明清两代,浙江有名的盐商有三十五人,徽州人有二十八人。而经商成功者,也会提携家乡的亲友,让他们做帮工、店员、管账、代理,以至徽州外出商人越来越多。徽州六邑一同共同创造了光辉的徽州文化,也一起以“徽商”的名义,参与了明末之后中国商业资本的大发展。


徽商富甲江南,但在徽州村庄里走动,除祠堂等公共建筑,并不多见铺排奢华的豪院,多的还是中型住宅。(图2)


图2:关麓村五子令镳,同治年间在黟县一带从事营造业,为自己设计了别致的宅院“涵远楼”


归聚天井


徽州商人在淮扬地区经商,产业盛大,常常“盛宫室,美衣服,侈饮食”(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七十一),“连屋列肆,乘坚策肥。被绮,拥赵女,鸣琴砧屣”(归有光《震川先生集》卷三)。他们赚到的巨大财富,都在外地城市投资于营造或购置大型宅院。《关麓村》一书记录了乾隆三十三年( 1768年)关麓华桧家族在分家时的阄书(古人的财产分割证明)内容,其中列举了华家产业:“在潜山县的房产,有四进的宅子三座,在怀宁县有六进的宅子一座。”


尽管在外排场,然而在家中却行事朴素,他们多只建造规模适当的中型住宅。道光《黟县续志》卷十六记载了明代邑人黄士琪组诗《纪邑中风土》中一首咏“宅”的诗。


风俗等素朴,考室常潦草。聊以蔽风雨,勤扫效有道。曷不羡雕墙,唯斯朝暮保。满盛则必倾,识者贵宜早。


在徽州人眼中,中型住宅已经足够体面,而且“适应乡村生活的尺度,使妻儿老小居住得更舒适安宁,更具有温馨的家庭生活气息”。在故乡亲人之间,他们也不需显富摆阔,何况当时还有盗匪横行。《关麓村》一书介绍,这座村庄土地并非十分局促,但村民在“大文化氛围下采用了这种住宅模式”。这种屋子的形制,在书中也有详细介绍:


中型住宅一般包括两部分:一是主体正房,为核心部分;一是附属的别厅、厨房、杂务房、柴房、前院、花园、菜园,等等。核心部分的格局代表住宅的形制,大量的是天井式的三合屋和四合屋。都是两层的。前后进式、前后天井及异体式的住宅数量很少。明人谢肇《五杂俎》卷四说:“余在新安,见人家多楼上架楼,未尝有无楼之屋也。计一室之居,可抵二三室,而犹无尺寸隙地。”


房屋不论如何建造,对有财富者来说,天井是不能缺少的。那些等级最低的、粗陋地建造起来的屋子,因为没有天井,被称作“暗三间”或“瞎眼三间”,大都是佃仆和庄户住的。


天井的建筑结构,本身是出于解决高墙深宅无外窗封闭建筑的通风采光、引水和排解心情压抑等需要。它充分利用自然能源,改善住宅的小气候,它引光入室,又可以承受大量雨水,减轻屋顶瓦面排水量,使坡顶雨水不致外泄,而流于天井明沟中。


光与水都是生存的珍贵元素,而天井对这二者的“聚拢”,演化为一种可以代表积聚财富的心理,所谓“肥水不外流,财气聚家中”。它也似乎成为一种象征:徽州商贾愿意让家这个根基成为财富聚集的目的地与最终点。


同时,徽州人讲求“民不染他姓”,喜欢聚族而居。上文所说的关麓村“八大家始祖”昭敩公,八个儿子成家之后,围绕祖屋,陆续建起自己的房屋。徽州其他地区也一样,随着子孙繁衍,房子鳞次栉比地建造起来,而这极紧密的民居,采光、通风就不得不依仗天井。久之,天井也就成为聚拢家族人气的象征。


天井空间在人精神上如此重要,所以常常需要精心装饰。多以石板铺地,安放水槽、水池或水缸,有的或添几方石凳石几,或建几处花坛果木、假山盆景。大户人家和宗族祠堂的天井上方周沿,还设有雕刻精美的门窗、撑拱、栏杆和俗称“美人靠”的弧形靠背座椅。天井能够较好满足采光、通风、排水等各方需要,组成了一个相对统一协调的整体,可以称之为“搬进室内的庭院”。(图3)


图3:婺源延村金富仁宅剖轴测图


日本建筑美学家茂木计一郎在《中国民居研究》中感叹:


“穿过(徽州古民居)饰有精巧砖制门罩的大门,进入室内,令人吃惊的是,从上面射入明亮幽静的光线,洒满了整个空间,人似乎在这个空间里消失了”,“与入口相对的,是一块横卧青石板的地面,称作‘天井’。站在这里仰视,四周是房檐,天只有一长条,一种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静谧充满其中”,“天井和堂浑然一体,这是内外起居室。这种共有空间,以及古朴的雕刻装饰,在西欧、日本和世界其他地方的住宅里都没有见过,而这正是徽州民居的魅力,体现了徽州文化的特质”。


不过,这种幽美的景致,其中也暗藏着一丝昏暗。因为是深“井”,加之少窗,光线聚拢进来之后,并不能充分抵达各处厅堂、房间,我们时常会在阳光不足时,在徽州住宅中感到一种朦胧与忧郁的情绪。而徽州经商的男人常年在外,留在这种环境中的,是女人与孩子。以巨大财富为支撑的宗族观念及其控制手段,使女性的“节烈”观念成为一种集体意识,而各处林立的节孝牌坊,则是这种观念最直白的表达。


而徽州房屋结构,总体来说也正是“封闭的,内向的”,它们是“徽商禁锢妇女的牢笼,保藏财富的堡垒”。


但“财富堡垒”对徽州本地人民益处并不大。陈志华先生在他另一本著作《婺源》(《中华遗产 ·乡土建筑》丛书第二辑中的一种)中指出,徽商推动了各地的经济发展,但不能改变徽州不利的农业生产条件。


早期的工商业者,远远没有摆脱封建宗法制度,他们在族规和传统束缚之下,将眷属留在农村老家,把在外面积攒的钱财带回来,至无田地可买,就用来建造祠堂、庙宇、牌坊、文阁、住宅、园林、书院、学塾、道路、桥梁、路亭、义冢等等,甚至连官署、城池、文庙、学宫、试院、考棚等的修建也由他们捐资,以至徽州城市和农村建筑环境达到很高水平。但另一方面,却减弱了资本的积累增殖,阻滞了他们进一步的发展。


最终,到清晚期,现代化工商业资本在沿海兴起,徽商迅疾没落了。到今天,当我们从城市回到乡村,在精致的徽州住宅天井中驻足游览,那从天空向我们身上聚拢而来的光线,已经在讲述着另一种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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