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唾弃干杯——1989年夏天一个东德年轻人的生活 | 一日一书

摘要: 《克鲁索》\x0a[德] 卢茨·赛勒 / 顾牧\x0a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17

11-08 16:46 首页 凤凰读书

《克鲁索》

[德] 卢茨·赛勒 / 顾牧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17


◆ 内容简介


1989年夏的东德,24岁的大学生艾德因女友意外去世而备受打击,他选择暂时逃离原来的生活,独自来到了希登塞岛上。一分是陆地,九分是天:希登塞岛是度假胜地,也是边境内的自由之乡,它属于那些得享极乐的人,白日做梦和梦中起舞的人,属于失败者和边缘人。


艾德加入了岛上的克劳斯纳饭店,成为一名旺季洗碗短工。他结识了一群性格和背景各异的同事,其中有克鲁索——希登塞岛的精神领袖。他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物,包含着几达禁欲的严格和克己,近乎狂热的果决,对奇幻和禁忌的偏好,还有他那种神圣的严肃,静静振动着的气场,或者说——克鲁索能量。


岛上,围绕克鲁索形成了一张由各种关系和活动组成的网。在克鲁索身旁,艾德拷问着自己和他想放弃的心……然而,随着时局变化,柏林墙倒塌,岛上的人们需要为自己的何去何从做出新的选择……


◆ 作者简介


卢茨o赛勒(Lutz Seiler, 1963- ),出生于德国东部的格拉市,曾是泥瓦匠和木工,参加过东德国家人民军。他于1989年夏季在希登塞岛的克劳斯纳饭店做洗碗工,次年完成德语语言文学专业学业,1997 年起在勃兰登堡州威廉斯霍斯特的彼得o胡赫尔之家主持文学项目。他现居威廉斯霍斯特和斯德哥尔摩两地。


在开始小说创作以前,赛勒更为人熟知的是诗人身份,至今已出版多部诗集,其中《四十公里之夜》获不来梅文学奖。他从2004年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著有短篇小说集《土西铁路》和《时间的天平》,分别获英格博格o巴赫曼奖和冯塔纳奖。《克鲁索》是他首部长篇小说,获德国图书奖、乌韦o约翰逊文学奖、卡施尼茨文学奖。


◆ 译者简介


顾牧,1996年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学院德语系,2007年获北京外国语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翻译理论与实践、文学理论。现任职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系,并从事德语文学作品的译介工作,已出版译著十余部。


◆ 专业评论

赛勒的语言卓然成诗,感官炽盛,入世深切,在他这部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德国图书奖评委会 授奖词

 

卢茨?赛勒的写作……在表面事实之上反映了德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克鲁索》中,卢茨?赛勒用一个地方——希登塞岛和一段短暂的时光——1989年6月到11月,展现了一个国家的禁锢与希望。

——乌韦?约翰逊文学奖 授奖词



卢茨o赛勒:耳朵是最高的主管机构

作者:亚历山大o卡曼(Alexander Cammann)



原载于德国《时代》周刊 2014年9月6日

译者:顾牧



在东德时期到过希登塞岛的人,虽然并未跨越国境,却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与卢茨o赛勒一起体验希登塞岛,他将自己第一部小说《克鲁索》的发生地放在了这个具有童话色彩的梦幻之地。


再下几级台阶后,一股海藻的味道冲鼻而来,这味道跟儿时一样让人满怀憧憬,之后,脚终于能插进明晃晃的沙子里。我们面前的海皱巴巴的,一眼看不到边。海水急匆匆地洗刷着大城市来的几条苍白的腿。“那边就是默恩岛,”卢茨o赛勒指着远处,“从上面看,一年里只有几天时间能看到那里的石灰岩。”到那个丹麦小岛的距离是50公里,从70米高的陡崖上才能看得到,到上面的台阶一共294级,后来,记者果然从那里看到了默恩岛,有生以来第一次,虽然记者之前曾经多次到过这里。现在,我们站在希登塞岛的沙滩上,试着构想另一幅场景:就在这里,25年前就是在这里停泊着一艘苏联海军的巨大装甲巡洋舰,紧挨着沙滩。几名苏联水兵和一位将军在那里将一位名叫克鲁索的受伤的英雄从陡崖上抬下,然后运到那艘戒备森严的庞然大物上。


这就是我们刚从那部奇妙的小说里读到的情节。在小说里,从甲板朝沙滩的方向还响了21声礼炮,那是1989年11月8日,巡洋舰消失在雾气中,读到这样宏大的场面,让人禁不住兴奋的心情,只想要转述给别人听,因为51岁的作家卢茨o赛勒构思出来的这些是那么富有传奇色彩,想象力是那么丰富。跟随着他,我们来到了希登塞岛上,追寻回忆和书中故事的痕迹。赛勒的小说《克鲁索》即将出版,这是记述24岁的艾德加o本德勒(艾德)的故事,他1989年从哈雷市北上来到东德北部的希登塞岛。在这里,他遇见了神秘的,仿佛有超能力的亚历山大o克鲁索维奇,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克鲁索”。克鲁索似乎用一种神秘的方式统治着这个小岛。由此,两个男人之间的一段友谊开始了。


小说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东德行将解体之时,但却并不是我们熟知的乌韦o特尔坎普或者欧根o鲁格笔下的那种历史叙事或者家庭小说。赛勒的叙述方式完全不一样,他的小说充满艺术感,也更激动人心。《克鲁索》可以被视为一部层次丰富的哲学小说,它探讨了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也直指当下:如何才能获得自由?


中午,坐在从吕根岛的沙普罗德码头开往希登塞岛维特码头的渡船上,眼前出现的小岛就像一头鲸鱼:南部是细长条状的荒地,北部被称为荆棘岩,高处树林密布,那个著名的白色灯塔矗立在明信片上才能看到的那种蓝天之下。一切都一目了然,却又充满传奇色彩,这是东德时期众人向往的地方,特别是那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当时想要到这里度假是非常困难的。


我们骑着自行车去往克劳斯特村,骑行在堤坝上、沙土路上,左边是海,右边是浅海湾,途中经过格哈特o豪普特曼避暑的小屋,那里今天已经成了纪念馆。上世纪20年代时,女演员阿斯塔o尼尔森和作家约阿希姆o林格纳茨都曾经在这里度过假,东德时期,歌剧导演瓦尔特o费尔森施泰因曾经在岛上有自己的住宅。乌韦o特尔坎普曾经在他的小说《塔》里非常短的一个章节中,把他小说中的所有人物都送到了这个岛上避暑。不管是谁,只要把自己的小说安置在这个小岛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成为希登塞神话的一部分。


卢茨o赛勒是1988年到的这个岛,从那时起他就被这个岛迷住了。“我当时就想今后一定要再来这里。”第二年夏天,他成了荆棘岩上克劳斯纳饭馆厨房里的一名洗碗工。这个相貌英俊、个头不高的男人有一种柔韧的气质。当时恐怕不会有人想到这个谦逊的,像个小男孩儿一样的人将来会成为德国文坛上最重要的诗人之一。2000年,他的第一部诗集《沥青&铀矿》大获成功。凭借短篇小说集《土西铁路》,卢茨o赛勒于2007年获得巴赫曼文学奖。对德国文坛而言,卢茨o赛勒并不陌生,但这位获过众多文学奖项的作家到目前为止却只有“少数幸运儿”注意到了。如今,已入知天命之年的赛勒推出了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并随即跻身一线作家之列。


通向崖顶荆棘岩的水泥板路把自行车震得乱晃,后来我们不得不推着车子走。这种特殊的水泥板曾经通向山下东德边境部队的兵营。兵营早已经拆掉了。当年,那些看守边境的士兵就守在灯塔旁边,防止有人从海路逃跑。这些人在《克鲁索》中也露了面:作为无处不在、带有些荒诞色彩的另一个世界的代表。


到崖上再看小岛,视线豁然开朗,天际处是施特拉尔松德市教堂的塔楼。朝松树林中再走进去一些,我们看到松树间透出些明亮的白色,那就是克劳斯纳,孤独地矗立在那里的度假村。卢茨o赛勒曾经在那里工作过,而如今,那里成了他小说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克鲁索的挪亚方舟”,所有“遭遇船难的人”的栖身处,在海边陡峭的高崖上。


“这个国家最自由的一块地方”


在小说中,艾德之所以会逃到岛上,是因为心中的伤痛:他的女友死于一场交通意外。“缺少了G的生活--简直就像被催眠了一般。”于是他来到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小岛,这个据说是全国最自由的一块地方,所有“遭遇船难的人”向往的地方,而艾德自己恰恰也是这样一个“遭遇船难的人”。“到这里来的人虽然都离开了那个国家,但又都没有越过边境。”一开始,艾德在岛上漫无目的地寻找落脚的地方,晚上就睡在沙滩上的石洞里。直到有一天,一个服务生告诉他“克鲁索”这个名字,艾德就这样到了克劳斯纳,在这里结识了克鲁索。他到克劳斯纳不久就碰上了“分配日”:仿佛“降神会”一样魅惑而又荒诞的活动,就像某种有神奇魔力的仪式,克劳斯纳人将一种实际上非常让人倒胃口的汤分配给新逃到岛上的人,并给他们分配过夜的地方,有牲口棚,狭小的房间,甚至还有豪普特曼博物馆里作为展品的床。领导这一切仪式的就是克鲁索。小说的主人公艾德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突然开始大声背诵特拉克尔的诗,并正式成为克劳斯纳“艾斯卡”(赛勒对在饭馆里打短工的人的简称,来自德语“短工”字母缩写的发音)的一员,可以在克劳斯纳工作,并且住在那里。“鲁滨孙梦到星期五,星期五就出现了。”


赛勒不断使现实生活幻化成一个超现实的,有时十分滑稽的世界,但这个幻想世界却并没有因此失去其真实的内核:当年,这个度假天堂里就是这样,但又不完全是这样。小说中现实与非现实的转换不着痕迹,例如把解体前夕的东德描绘成各种荒诞、滑稽,同时又很有意思的胡思乱想的集合,把希登塞岛描绘成一个有魔力的,充满了各种凄惨和疯狂的梦幻之地。


克劳斯纳的服务生们是一群克鲁索的追随者,恰好12个人,这个数字也颇有深意。这些人都是从残破不堪的国家逃到此岸的人,从负责照管吧台的夫妇,厨师,到服务生,洗碗工,还有曾经在柏林的皇宫饭店工作过,身上永远有一股“爱丝蕾邦”生发水味道的度假村经理克龙赫。这些人的核心就是“克鲁索能量”,而这一切之上回荡着的是“维奥拉”的声音,这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日日夜夜播放着德意志广播电台的节目,午夜的海顿四重奏,之前的国歌,还有在那个夏天越来越多的关于匈牙利,还有布拉格和布达佩斯各个使馆中逃跑者的报道。


逃离——这恰恰就是克鲁索想要阻止的,因为就在这里,许多人试图从海路逃往默恩岛,许多人因此葬身大海,而克鲁索并不认为西方世界值得这些人冒这样的风险。他希望看到的是由岛上这些自由的人组成的秘密团体,一种早期基督教式的社会群体形式,类似某种教派组织,甚或我们可以说像诗人斯特凡o格奥尔格所构想的那种“国家”。“这个岛是第一步,你懂吗,艾德?” 克鲁索的一举一动都在似乎有着非凡组织能力的东德秘密警察监视之下,而他俨然以小岛的秘密统治者自居:“真正的自由的种子,艾德,在不自由中孕育。”克鲁索特别看重艾德,安排逃到小岛上的女人睡在艾德的床上,好让艾德保持忠诚。赛勒对这种自由梦想的描述同时也是对男权统治的描写,这在他笔下被描绘成为一种非常特别的、滑稽可笑的癫狂。


至此,读者已经能够看出,克鲁索其实是所有“遭遇船难的人”里心理阴影最重的一个。他在岛上养父母的身边长大,生父是一位苏联将军,在克鲁索的母亲意外死亡之后,将军被调回家乡。克鲁索的姐姐在两人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海滩上神秘失踪,生死未卜,不知是否在海中溺亡。她在失踪之前曾经对自己的弟弟说:“你在这儿等着不要离开。”而克鲁索也一直遵守着自己对姐姐的承诺。但是现在,故事来到了1989年初秋,那些让读者感到无比亲切的克鲁索的追随者们纷纷离开他们的“挪亚方舟”,只剩下艾德和克鲁索这一对都曾经失去挚爱女人的朋友。后来,两人之间爆发一场厮斗,再后来,一艘装甲巡洋舰出现在蒙蒙雾气中。


“21响礼炮,这是只有国王才能享受的待遇。”我们朝灯塔走去时,赛勒告诉我们说。这时我们想起,随着这些礼炮终结的时代恰恰正是由一艘俄国装甲巡洋舰上的炮声拉开序幕的:1917年在彼得格勒的阿芙乐尔号上。不过,比起这些带有象征意义的细节,赛勒在作品中处理的现实题材更为重要。克鲁索这个让人难以捉摸、内心癫狂的人物形象是有原型的:2000年去世的阿廖沙o龙佩,上世纪八十年代东德地下组织的核心人物之一。他跟自己的朋克乐队Feeling B成为了带有颠覆性色彩的传奇,乐队的另外两个成员,保罗o兰德斯和弗拉克o洛伦茨今天与德国战车乐队一起享誉世界。当年,Feeling B乐队曾经在希登塞岛上举办沙滩音乐会,赛勒笔下的乐队也唱着:“给我调一杯酒,让它把我带走。”具有与众不同魅力的龙佩与虚构人物克鲁索一样也在希登塞岛上长大,他的养父罗伯特o龙佩是著名的物理学家和科研机构的领导。在书中,我们能够在克鲁索的养父,辐射研究者罗姆施塔德身上看到他的影子。赛勒的小说是向这些有反叛精神的朋克乐手的致敬之作,但同时他也描述了这些人身上的一个矛盾之处:领袖、吸引和跟随保持在什么程度之内才不会阻碍自由?这些东德地下组织中特立独行、影响力巨大的人物身上就有这样的问题。


第二天我们又上渡船时,心里不禁想,这个风景如画的小岛多么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地方。我们以后再来这里,恐怕脑海中不可避免地会浮现出赛勒那些富有魔力的语句。我们问赛勒是否担心自己的小说会被人归到东德小说的行列中,他非常自信地回答说:“完全没有那样的担心。因为任何的素材都要经过语言的包装。”事实上,他的确是成功地调合出了一部全新的、独特的作品:带有浪漫派和表现主义特征的人物被赛勒赋予了一种现代的、反讽的色彩,他信手拈来,将严肃的生存问题和荒诞的沙滩狂欢调合成一部滑稽剧,借此,波罗的海上的这个小岛获得了一部为之扬名的作品,就像曾经托马斯o曼笔下的吕贝克,君特o格拉斯笔下的但泽,或者瓦尔特o肯波夫斯基的罗斯托克。


卢茨o赛勒的创作源泉


几个星期后,这次又是在高大的松树下:我们来到了距离波茨坦不远处的威廉斯霍斯特,这次,我们是为了寻找卢茨o赛勒的创作源泉。诗人彼得o胡赫尔(Peter Huchel,1903-1981)曾经居住在这里的胡伯图斯路41号,直到他1971年离开东德。他是《意义与形式》杂志创办时的编辑,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1962年,统一社会党将他在那里监管起来,在之后的几年,胡赫尔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大,而胡贝图斯路也随之成为文学史上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胡赫尔的朋友,诗人埃里希o阿伦特1971年之后也有一部分时间居住在那里,直到1984年离世。1999年之后,又有一位诗人住进了这栋黄色的房子里:卢茨o赛勒负责胡赫尔纪念馆的文学项目,一个月中有两个星期住在这里,剩下的时间他跟自己的瑞典籍妻子住在斯德哥尔摩,并在那里写作。我们现在所坐的这个花园是让人充满敬畏的诗歌圣殿,树冠中透出点点亮光,“发光的是松树的灵魂。”这是《克鲁索》中的句子。


我们问这栋房子的主人:对他来说,诗歌和小说哪个更重要?“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两种不同的生存方式。两种方式都要求一种工作上的极致:这是写出好诗的前提条件,也是写出有分量的叙事作品的前提条件。”他特别要防止人们产生一个印象,那就是《克鲁索》会让他离开诗歌创作。“诗歌是家一般的港湾,只不过,想要同时兼顾诗歌和小说创作是不可能的。”但在他眼中,这两者是有相通之处的:“在这两种文学形式中,我看重的都是好句子,声响和节奏是关键。”--并且他认为,这一点对所有作家来说都是一样的:“耳朵是最高的主管机构。”


卢茨o赛勒不慌不忙,安静而专注地走着自己的道路,直到今天。他现在在文坛上举足轻重,在那里,已经有同样来自东德,与他年龄相仿的作家英戈o舒尔策,杜尔斯o格林拜恩,还有比他年纪稍小的乌韦o特尔坎普,这是一个特殊的男作家群体。这一点并不会让他感觉不快,但也没有让他觉得有多么重要。赛勒看重的是他们在语言王国中的位置。在这部出色的长篇小说之后,我们能够毫不困难地这样预言:我们还将听到为卢茨o赛勒鸣响的许多声礼炮。


责编:严彬






凤 凰 读 书

知识 | 思想 | 文学 | 趣味

主编:严彬(微信 larfure)

合作邮箱:yanbin@ifeng.com


首页 - 凤凰读书 的更多文章: